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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生活和世情小說——對話寒郁

論文查重   作者:寒郁 梁帥   時間:2016-06-21    閱讀:


寒郁,1988年生,河南永城人。現居東莞。曾做過流水線工人、建筑工、企業文案、內刊編輯等。在《北京文學》《青年文學》《鐘山》《長城》《天南》《芙蓉》《作品》《莽原》等雜志發表作品七十余萬字,部分被《小說月報》《長江文藝·好小說》《散文選刊》等選載。曾獲第二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短篇小說佳作獎,臺灣第27屆梁實秋文學獎,第五屆東莞荷花文學獎等。
  
梁帥:第一次收到你的郵件的時候,看到“寒郁”這個名字,以為年齡很大,生活經歷也很豐富的一個人,后來讀完小說,再看簡歷,竟然是一個“小孩”,想必有什么特殊的經歷,才有這樣的一個筆名,我們就先從這個名字談起吧。
  寒郁:2007年,那一年很冷,全國性雪災,我在武漢酒店后廚打工。白天上班,工作除了和服務員調情不需要我,之外所有打雜的活計,譬如倒垃圾、洗工衣、傳菜、淘洗、清理后廚、給廚師買煙,等等,都是我的。每天早上,我先來到后廚把灶火引燃,把各種肉菜清點好,然后,循例的是,根據當天的需要,把雞鴨魚肉剁成塊。那半年的時間里,無法計算有多少雞鴨魚肉在我刀下被惡狠狠地“碎尸萬段”。每天,我握著它們解凍后冰涼而柔軟的身體,就像握著另一個自己,特別是魚,它們一直睜著天真而空洞的眼睛,顯得特別無辜,我在砧板上剁開它們,心想,是否也有一種冥冥的主宰把我擱置在命運的砧板上慢慢地剁……
  那時候還寫詩,晚上,回到出租屋里,裹著被子,寫得又絕望又猛烈,并且已經慢慢覺得詩歌已經承載不了更多的內容,開始寫小說。在寫小說之前,把詩歌整理了一下,這注定是一本編給自己的詩集,紀念那段輕狂而憋悶的歲月,詩集謄抄完的時候,我寫上了“寒郁”這兩個字,之前也在一些小刊物上發表過一些詩歌散文之類的,幾個筆名胡亂用著,到這時候才確定以后就用這一個了。那時候,天那么冷,生命也很冷,沒有希望,郁悶之外,當然也不甘心,有在寒涼里要掙出一點倔強蔥郁的意思。
  后來有一些文友問為何取了這么個甚至有點晦氣的筆名,我都笑笑,不吭聲,他們不知道當時的環境和心境。再說,也無非作品寫完了,一個署名而已,沒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經營好這個名字下的作品,才是正事。  
  梁帥:這是你的一段從鄉村出來打工的經歷,說的細節都很飽滿,想必記憶刻骨銘心。我也是一個從鄉村走出的作家,鄉村是我們的成長背景,你的鄉村經歷,我也經歷過一段時間,只是年代不同,但各種時代,都有各種時代的特點,當鄉村成為我們的寫作背景的時候,在你的寫作世界中,是一個什么樣子的?
  寒郁:豫東永城的東北向,是古芒碭,秦始皇巡游天下前感慨東南有王氣的地方,蘇魯豫皖幾省交界,比較亂,自古刁民叢生,比如陳勝吳廣,再比如漢劉邦,當然刁民著名了動靜大了也就是了英雄。這樣的地方,當然很窮,是那種沒有出路如費孝通先生所說是綁在土地上苦黃的貧窮,我們家更不行,算了,不說這個,反正貧窮就好像一根刺,時時刻刻扎著,那種捉襟見肘是具體而微的,當然會有屈辱感,不幸讀了幾本書,所以要咬牙切齒地逃離。
  生長在這樣的鄉村,你可以一眼看盡你荒涼貧瘠的命運。小的時候,我常常放牧一片羊群,任它們去吃草,而我倚靠在某個年代久遠到湮滅不可考的墳包前,吃挖來的茅草根或者叼一根狗尾巴草,呆呆地,看云。風吹過來,太陽落下的方向,是我們李家的祖墳,不用去看,那些攜子抱孫依次排開的墳冢我便了然于心。活著,他們一輩子端著碗吃飯,死了,碗扣過來,壓在他們的身上,成了一個個覆碗般的墳。少有意外。
  然后,如愿以償背叛了炊煙,在城市的底層四處輾轉,吃了苦頭,經歷些事,血脈里原來那些激烈動蕩的河流越過了青春期執拗狹窄的關口,抵達開闊平坦之后,水流已經平緩下來。我已很平心靜氣了,就如村子里的一棵茅草、一塊石子。祖父去世那一年,我從漂泊的遠方趕回來,面對墳頭跪下,那一刻,我悲哀地流下淚來,不管我逃得再遠,那一種冥冥中血脈的牽連,在我跪下的那一刻,依然感受到那份土地深處的呼喚……我心說,好吧,故鄉,我們握手言和,都不計較了,你終究是我的生死之所。
  由于缺乏經驗,在以前的寫作中,開始是寫故鄉人物故事的,這里的鄉村已經是文學意義上的了,是經過審美和虛構的樣子,在小說里往往可見類似這樣的開場敘述,“平原上的那條瘦弱小河叫做條河。不過是一條河的簡省叫法罷了。河水彎彎曲曲經過村子的時候懶懶地睡了會兒,便泊成了一個小小的湖,湖水極是清澈,因形狀像一瓣雪花,人們便管它叫雪湖了。”條河、雪湖、莽山,《螢》、《晚妝》都是發生在這個虛構的故鄉上的。它們的語言是舒緩的,人物是小的,故事也激烈也溫暖,但帶著一種凄婉的調子,當然是因為故鄉在淪陷,生活碾壓過那些卑微而認真愛恨的人們,故事發生著,也消失著。我也還在寫著他們。
 
  梁帥:你屬于那種經歷豐富的作家,這比同時代的,只有校園和讀書經歷的作家,要有不同。這些財富,是如何展示在你的寫作中的?
  寒郁:我算出來得比較早,做過保安、配貨員、搬運工、建筑工、學廚等等,和上一輩比毛也不算,比同齡人可能多經歷些事而已。經歷過那種掙扎,你會特別理解人,所有的人,都不容易,真的,不是一句空話,而是你知道那種復雜的艱辛。寫起小說來,可能對人物有一種格外的體貼。
  那些經歷,對于一個寫作者來說,沒有一段生活是浪費的,慢慢地會內化成一篇篇作品。并且藉由寫作,血脈里激蕩的激烈風聲漸漸平息,對那些人那些事,思考著、講述著,人慢慢變得平和下來,用安靜的心寫著世道人心的文字,并以柔韌的心去感受命運的恩威并施。
  
  梁帥:看到你有過一段“漂泊”的時間,漂泊這個詞語之于你,是怎么樣的一種意義?
  寒郁:年少輕狂,確實浪蕩了不少地方,輾轉多處,武漢、廈門、蘇州、運城……在最底層的人世間打轉,算是經受了一些苦力、辱沒、愚蠢、刁難、粗鄙,包括打架、被打,這種經歷讓你早早地知道人世深淺、人心冷暖,它會映照到作品里,在那時候,我的小說呈現暖色調,因為溫暖和美好,那么少,所以,才顯得珍貴和重要。正如評論家張艷梅所說,溫暖構成了我最初的小說底色。因為我首先需要用筆尖虛構的溫暖來慰藉自己。
  另一方面,漂泊會對一個人有傷害,身體上的、心靈上的,因為你見到太多陰暗、不明媚的人和生活,積攢多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兒。但是沒辦法,如果可以選擇,誰不愿意生活在富足安逸的生活里呢,如王小波勸他外甥所說的那樣,別人的痛苦也可以是藝術的源泉嘛。
 
  梁帥:聊到城市生活,我想起在二十歲左右看過蘇童的一本小說集,叫《世界兩側》(好像是這個名字),他用一個作家的視野,打量城市和鄉村的生活,我們的成長也涉及到這個世界的兩種狀態,我們進入城市的生活比較晚,對城市的書寫的體認還不夠,這是我的感覺,你覺得呢?
  寒郁:對,不光是我們,好像這個時代真正優秀的城市題材作品書寫得也不是那么充分。正如你之前所說“寫小說是出賣自己和他人的隱私的過程。也就是說開始很多人都根據自己的經驗寫東西,后來漸漸地懂得虛構之道。”可能還是鄉村經驗太頑固,我們脫離了鄉村,隔著時空打量,反而更容易進入故事內部;而對于城市經驗,可能積淀得還不夠,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但是不要緊,還在生活,還在寫,還沒完結。
  其實,我寫了不少城市年輕打工者的小說,因為感同身受,我是這其中的一部分。這些年,結識了許多心懷夢想一直咬牙刻苦堅持的年輕人,他們在枯燥重復的生活里仍然不忘初心,他們的希望和奮斗,他們激烈跳動的心,應該是城市里最動人的聲音……但是在評論家眼里,這可能還不是嚴格意義上的城市題材作品。所以,慢慢來吧。
  
  梁帥:我看你的文字中講到了孤獨,你感受到的孤獨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
  寒郁:毫無疑問,我現在只是一個外省青年的邊緣寫作者。陪伴一個年輕作家的往往是孤獨、貧困、渺小、驕傲、敏感和潛伏的自卑,才華和野心未能匹配的掙扎,面目可疑,身份低微,內心的不甘和現實的晦暗,瞬息的感覺爆棚和之后巨大的懷疑,持續不斷的焦慮,時時刻刻的困惑,咬噬人心的紛繁欲念……選擇了寫作這個行當,很難再有真正的放松和寧靜,內心里總是繃著一根弦,人物、細節、結構輪番在腦海中上演。常常在出租屋里被折磨得難以成眠,喝酒抽煙,看書,寫得順暢,懷疑自己,寫不下去,更懷疑自己,終于崩潰,推倒電腦,披衣出去,在午夜空空蕩蕩的骯臟小街上徘徊。有時候,凌晨三四點,闃寂無人,像個夜游魂,橫穿幾條馬路,來到東江邊,抽煙,看水流潺■,內心蕭然。陷入巨大的空虛。
  那種孤單而猛烈的工作,持續的煎熬,寫不出一個字的苦情和寫得停不下來的癲狂,都不正常。偏離了正常人的生活樂趣。依靠一篇一篇的發表,堆積出一條明明滅滅的小路。寫了發不出來,焦慮;發出來了,沒有動靜,焦慮。我承認,這已經背離了寫作的初心。而進入期刊發表機制,僅僅是一系列不公正的開始,文學流通的圈子主義機制,如此種種……都讓一個外省青年的文學之路充滿坎坷和心酸。
  這大概是我現在最切膚的孤獨吧。
  
  梁帥:閱讀的養成是在什么時候,談談你的閱讀經歷?
  寒郁:因為從小孤獨敏感的性格,大約和閱讀天性上就親近吧。至于對文學的興趣,幾乎是一種本能,或者說,在那樣狹隘愚昧的鄉村,也只有文學的溫柔而凜冽的遼闊星空,能慰藉一個孩子熱愛耽于幻想的心靈。但是,鄉村能找到的書實在可憐,小鎮沒有書店,我上躥下跳窮盡各種辦法,將能找到的書囫圇吞棗地咽下,然后慢慢反芻,那時候,《紅樓夢》反復看的許多章節能大段背出,沒有書讀的時候,《麻衣神相》和廟里流傳出來的勸善小冊子,也讀得津津有味。
  然后,外出打工,剛一開始,在一家建筑工地上做小工,白天提灰、扛水泥,晚上,在床上支著幾塊磚頭躲在蚊帳里看書。因為年輕,并不覺得苦。同事們問看的什么書,每次都是尷尬地回一句,武俠小說,或者是黃色小說,他們聞言搶過來也看,但看了幾眼便知道上當,就又擲還給我了。
  在酒店做后廚的時候,很小心把書放在儲藏室的夾縫里,正好趁中午休息的時候關上門看一會兒。這種感覺很好,雖然面對的是一堆堆鉗子、扳子、工具、拖把等雜物,打開書,卻覺得這一會兒這個小天地都是我的了。打開一本書就如打開一個世界,超越這狹窄的現實空間和逼仄灰暗的人生,看到翩躚的蝴蝶,聞到芬芳的花香……閱讀最大的意義是即便深陷溝壑的時候,通過經典,讓我知道,在渺小和卑微之外,還有一個更為高遠的天空、一種更為遼闊的生活,我也許拼盡力氣也不能到達,但有這樣一個世界在那兒。在低矮而平庸的人生之上,還有那么孤獨那么美的星光。它們在那里,能不能最終抵達都不要緊,但是至少懷揣著這一片干凈的星光,人便有了一種靜默的能量。在權力和欲望主宰的世界里,有精神堅持的人往往不免陷于悲傷,但星光下,寂靜里,總還有一片蔥蘢的信仰,生命于是也就獲得了繼續前行的力量。
  那一段,因為迷茫,有一段特別下勁讀了不少哲學著作,主要是德意志盛產的那些思想猛人,被康德、黑格爾、叔本華、海德格爾那種自我完備的理論體系給蠱惑得一愣一愣的。看完書,和朋友們去街角抽煙、看女人,想想哲學還是不如一個漂亮女孩隨便一個眼神更讓人動心。也挺有意思的。
  我讀書比較雜,又特別喜歡讀各種不正經的野史閑書,越讀越發現,漢字真是美,能寫出一些很美的東西來的,這個美里當然也包括慷慨激烈昂揚這些。
  現在買書方便,每月都要超支,住的地方,堆得到處都是,但是讀得沒有以前那么純粹了。其實挺懷念那段饑渴閱讀的日子。
  
  梁帥:寫作,尤其是短篇小說,結構、技術、甚至要表達的東西,語言的表述方式,實際上對作家的要求還是比較高的,你理想的短篇小說是什么模樣?
  寒郁:我喜歡短篇小說,特別是萬字左右的短篇。短篇小說的魅力在于你可以不考慮那么多來路和去處,而僅僅截取一個張力十足的片段,來表現、刻畫、還原當事人的心靈活動,并且適當留白,制造恰當的歧義空間,讓小說內部的空間更加有彈性、有呼吸,從而獲得飽滿。它是搭起一個舞臺,再虛構出一些人物,來演。演好演壞,那是作者虛構能力的燦爛還是笨蛋,作者的情感是通過戲臺上的人物呈現的,隱秘不宣,但反而回旋的空間更大,總之要看作者“排戲”的本事了。差的,浮皮潦草;好的,動人心意。
  我想說說《孤步巖的黃昏》(《小說月報》2012年第4期,新華網2012年印象深刻的20部中短篇小說 )、《磨刀霍霍》(《北京文學》2015年第4期)、《明月愴》(《長江文藝·好小說》2014年12期選載,曾獲第二屆“紫金·人民文學之星”短篇小說佳作獎),這幾個短篇小說,是我覺得相對滿意的拙作,以氣支撐,短篇那種含混而悠遠的東西,表現出了一點,留出了歧義空間,也就是回味的地方。讓我一直難忘的經典短篇是尤瑟納爾《王佛脫險記》、麥克尤恩《立體幾何》這樣的東西,故事完結的地方,它們飄然而去。故事只是一個殼,到最后,小說金蟬脫殼了,留下一縷香氣,是味道。這是我夢想中詩意悠遠輕盈飄逸的短篇。
  另外,中國世情小說有很迷人的地方,再糅合好現代派的意識流和心理描寫,或許會是一個很好的小說寫作方向。唐宋傳奇、《金瓶梅》、《紅樓夢》、《海上花列傳》等等,我覺得這是中國小說的底子,起承轉合一顰一笑太講究了,不是拜一個西方二三流作家為榜樣學點粗糙皮毛能比的。
  所以,我有意回到《紅樓夢》《金瓶梅》《三言二拍》的世情小說傳統上。寶玉挨打、黛玉葬花、金蓮吃醋,都是多么平常的事情,按傳統的小說步步為營的寫法,寫出來,卻是那么生動。塵世生活真相的那種破碎,那種混亂,那種蓬勃熱烈,那種沒皮沒臉,以至于那么繁華腐爛,那么絕望,那么活色生香。人情之美、之險惡、之混沌,我想,我會繼續書寫這些世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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