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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潤庭:春天,邂逅一只熊(短篇小說)

論文查重   作者:陳潤庭   時間:2017-02-23    閱讀:


接過發軟的車票,陳童就更加沮喪了。給檔案局打個電話,請一天假的念頭又冒出來。就說他病了,領導肯的。三年了,他沒請過假。也許是真的病了。從起床他就覺得不對勁,好像半個人被留在夢里。可是說不出哪里不舒服。渾身沉沉的,心里卻異常躁動,仿佛揣著一只兔子。
  
他還打翻了一杯牛奶。那是自己的早餐。陶瓷杯躺在桌面上,他無可奈何地看著,乳白色液體流向另一邊,在盡頭消失。陳童突然想起了夢的什么。他愣在那里,好像傾覆的是一個世界。過了好一會兒才失落地收拾了殘局。這是他第一次沒吃早餐就出門上班。  
自己應該請個假的。重新沖一杯牛奶,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喝完。但已經來不及了,車廂晃動起來,窗外景色開始變化。陳童只好找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來。玻璃上附著一層臟臟的水汽,街景變得模糊不清。也沒什么好看的,幾年下來,憑著感覺也能知道大概到哪兒了。  
雨是從凌晨開始下的,細細的,無聲無息。那時候陳童還在睡夢之中。雨讓他滑進夢的更深處,也消弭了所有的邊界。當他走出門時,目之所及早已陷入一片迷蒙。空氣中飽含著水汽,什么都是濕漉漉的。這讓陳童十分不快。他厭惡自己的沮喪。  
車票被陳童揉成一團,握在手心。他看著售票員,后者正走向幾個剛上車的乘客,神情與往日一樣不耐煩。他閉上眼睛,那個夢像遙遠的氣味。可他卻想不出夢見了什么。只殘存著無法思考的一種感覺。他感到公交又緩緩行駛起來。還有八個站,就到檔案局了。泡一杯濃茶喝下去,沒有別的事會發生。  
突然,公交車發出艱難的聲響。陳童微微向前傾,同時睜開眼睛。那女人正緩緩地走上車。她步伐很輕,好像踩著蓮花。一身純白連衣裙,腳踝處還系了根細紅繩。  
坐下后她理了理裙擺,把頭發向后撥去。陳童這才看清她的樣子。長眉高鼻,嘴巴小小的,眼神有些空洞,好像有些哀愁。她并不左顧右盼,只是靜靜地抱著熊,眼睛與熊對視著。  
那是一只深棕色的公仔熊,毛絨絨的,有她半個人高。一開始上車時陳童還看不清她的臉。熊就坐在她膝上,朝她伸出短短的四肢,鼻尖也往前湊。她用雙手抱著熊,很愛的樣子,時不時用自己的鼻尖去抵熊的鼻尖。輕輕一觸,旋即又分開。陳童看見她的櫻桃小口微微開合,好像在喃喃什么。  
陳童戴上眼鏡。現在看得更清楚了。那女人長得很漂亮。細長的脖頸連著形狀完美的鎖骨。嘴唇上有一顆薄薄的紅痣。她又用鼻尖抵了熊鼻尖一下。陳童發現那只熊看上去和這世界的所有公仔熊差不多。差不多大小,差不多的毛料,差不多的造型。只有臉部看上去比一般的熊要更加逼真,但又不太像熊的臉,少了那種人工的呆憨。更有細節,更有悲喜,好像……好像是小丑的臉。   公交正緩緩地轉過某個街角。陳童認出了自己上班所在的檔案局。一棟灰不溜秋的獨立小樓,縮在高大輝煌的市政府陰影之下。他站起身來,走到女人身邊,裝出等著下車的神態。  
她確實在和熊喃喃細語,但音量很低,陳童站在身旁也聽不清。說著說著,她突然一笑,眼睛亮了一剎,纖細蒼白的手指輕輕地在熊腦袋上拍了一下。好像熊對她說了什么俏皮話。陳童皺了皺眉,仿佛聞到狐臭。有那么一瞬間他想搶過女人膝上的熊,丟到窗外去。他又想拉著她的手跳下車飛奔起來。
  
從檔案室里走出來,陳童洗了個手,走回辦公桌坐下。他成為檔案局檔案管理科小小的科員已經有三年了。那時他才大學畢業。在省城找工作碰了幾次壁后,讓家里叫回家鄉發展。父親托戰友幫忙,才讓他通過了面試。  
說實話,檔案局的工作并不太難,只要學習一下,動動腦,也就上手了。或許陳童天生有分類歸納整理的能力。事實上每天他只要一個多小時就可以做完一天的工作。但為了抵制無聊,他把一天的工作分成十六個小段。每隔半個小時就站起身來,走進檔案室工作一會兒,或者在電腦前錄入信息,做好分類。三年下來,陳童依舊保持了姣好的身材。只是有時嗅著古舊紙張特有的氣味,站在檔案架前,他會陷入一陣大腦空白的狀態。  
他打了個哈欠,托著腮盯著發光的顯示屏看了很久。往日總有一些光線,透過桌旁的窗子射進來,也一并把窗外的幾支蘆薈花的剪影投在桌面。現在窗玻璃上爬滿了雨滴,遠處為蒙蒙的濕氣所遮蔽。  
抱著熊的女人像萬花筒幻象,被拼接,以不同形態,在陳童腦海轉個不停。他的頭從手上不斷滑下,少有的蕭索幾乎要帶他入眠,最后他的指節緊緊地按在太陽穴上,眉頭緊鎖,制止了這一趨勢。  
陳童憑著感覺,想到女人是在社保大廈站上車。社保大廈站距離檔案局所在的木榮路口有五個站。但這也不是線索。早上七八點,一個穿著白裙手里抱著娃娃熊的女人,能去哪里?  
在陳童的記憶中,社保大廈附近似乎沒有什么。非要說,那就是一片老舊的混合結構住宅。前年媽媽住在那里的一位老親戚去世,陳童就去過那里。在窄小的街道里,行走的基本都是有些落魄的中老年人。怎么看,她也不像是住在那里的居民。
  
想走入檔案室找到線索的念頭把陳童自己嚇了一跳。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念頭。在一開始到檔案館工作的時候,他想找到自己的檔案,拿出來看看。這當然是不可以的。所以更加有吸引力。但陳童打開檔案,三十年,薄薄一疊。看到的無非是從小到大的成績和某些獎懲情況,還有那些網上有模板的個人自傳——誰都一樣的東西。
  在那一排排高得比巨人還高的檔案架上,積滿了各個年代一層層落定的無數塵埃。它們在你的一抬頭、一揮手之間伺機而動,由死轉生,在空中不停地發出聽不見的尖叫。又在你關上了門后,一切歸于岑寂,歲月如在被遺忘的時間里,悄悄歸復原位,每一刻的序列,都像以前,和以前的以前。必須將你的痕跡從這里清除出去,又必須將你的痕跡妥善安置。容不下一點馬虎,又充滿比艷遇女郎更迷人的下一刻。  
  每一次陳童把腳尖輕輕抬起,又輕輕地放下,明知沒人在這兒,卻又步履輕得不得再輕,與世隔絕的感覺將他輕輕擄獲。讓他的身體往前走去,在其間漫步,轉圈,跳舞,但思考留在原地。永遠有一雙眼睛,像附靈的黑貓,在每一個柜子的棱角,在信封的縫隙,在墻角旮旯的灰塵里,在所有你無法發現的地方,著了魔似的盯著你看。它們數目要更大,但也有一個盡頭;它們是那么分散,卻又在骨頭里深藏著集聚的小號。  
  這么說吧,假如,假如真的有那么一把小號,嶄新的金色,在這里的某個地方,很神氣地吹上一曲。那么你會發現這是一間陽光投不進的大房間,無邊無際,卻又小得不能再小。這樣的地方,是這世上唯一的逝者生者和睦相處、安之若素的場所。或者我們說,這是不能再大的墓園,不能再精巧復雜的一面天然的網,也毫不為過。  
  尋找從一開始就打下了不冷不熱的烙印。從那一片區開始,慢慢而又仔細地尋找。陳童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終日躲在檔案室里不出來。他把分成十六段的日常工作一次性搞定。之后便開始了機械地作業。抽出一個沉默的檔案袋,繞開上邊的白線,取出檔案,翻開照片。多數情況下他又要把檔案復歸原位,繼續重復剛才的動作。
  按道理來說,這樣的尋找假如幸運的話,也要漫長的時間。但在一個月后的某一個早晨,就在那些最古老的,灰塵撲撲的檔案柜上,陳童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這是一份過于古老的檔案,牛皮紙袋多少有些破損。纏線早已不知所蹤,這倒省了一道環節。陳童抽出厚厚一疊紙張時,心里有了異樣的感覺。他知道對了。雖然這不應該對。  
  對了就是對了。  
  翻開干部履歷表的第一頁,那只熊的黑白照映入陳童眼簾。它像人一樣看著鏡頭,眼神堅定,帶著那年代該有的眼神。甚至它的嘴角還微微上揚,好像在笑。也許照相前經過了精心打理,它的毛發梳理得很好,沒有一點亂翹橫出。照片看上去很舊,但保存不錯,很清晰。沒什么好說的,熊就是那只熊,就是女人手上抱著的那只,除它以外,沒有別“熊”。  
  陳童看到這封檔案上的名字是熊四朔,出生于1919年,住在城南四里門前杜家巷5號。陳童又翻了翻,看見一篇長長的手寫自傳,輯錄如下:
  
歷史思想自傳
  
  我現名熊四朔,幼年時系寫熊斯朔。至1945年到僞渡城電話所辦事,因領工資印章被刻錯爲熊四朔(四與斯諧音),故由當時啓用爲現名。
  我家庭向來無田産和商業。父親在時亦系靠工資收入爲家庭生活及後失葉①。自1945年全部依靠我之工資收入爲家庭經濟來源。
  我1924年至1926年在本城紉蘭軒讀書,1927年在本城錫祜小學讀書,1928年在本城純錫小學讀書,1929年至1931年另回到紉蘭軒讀書。至同年放寒假停學後由堂叔父熊純甫(海外華僑)介紹至商辦渡蒼蓮鮀樟電話公司辦事。最初爲勤什後學習,爲値總機司機。至1935年調至該公司渡蘭站値總機(當時該公司總經理系反動軍官李少如,他後來曾做僞渡蒼縣長,解放前逃亡)。1935年12月該電話公司被僞交通部接受。我被留用轉在僞杜蘭電報局爲話務員。至1937年調往向安屬之僞富陽電報局爲話務員。1938年渡蒼淪陷遣散回家。失葉二月後函向僞廣東電政管理局申請後,取得其批準並調至松縣屬之僞松口電報局爲話務員,1942年12月調到收順硫磺電報局爲話務員。當時家中父母年老缺乏人手便由家庭包辦婚姻先爲娶妻。我當時無能回家,至1943年春節後始回家結婚。1944年因在硫磺水土不服家屬多患病而帶眷回家。失葉二月余轉入本城南門集美米店辦事,同年11月該號結束,又失葉三月余,至1945年2月往向陽美利茶樓辦事。後該店結束又在僞向陽縣府總機當電話員,一月余後被派至該縣桑田僞區公所爲電話員,至日本投降回家又失葉三月余,得先前曾在商辦電話公司糖坑代辦所工作之林命中現爲渡蒼僞電話所所長(他後來曾做僞渡蒼縣參議會參議員,解放前逃亡),故往尋其介紹工作,由其答應派在渡蒼僞電話所爲話務員。當時該所有直達渡蘭汽車站電話線一條,故叫我至渡蘭火車站値該電話線收一些商店和私人拍內地電話費做工資。至1947年3月林命中停職,我亦失葉至周年10月僞縣府將前通渡蘭車站只電話線改爲駐蘭通訊處。實際上是掛上通訊處名稱對收拍商店和私人電話才無影響。我另托林命中介紹到該處當電話員。至渡蒼解放,該處爲渡蒼人民政府接管,改爲渡蒼鎮人民政府駐蘭聯絡站。人員由政府留用。同年11月因工作需要,由縣府交通科調回渡蒼縣人民政府電話所爲話務員。至1953年11月渡蒼郵電合併轉渡蒼郵電爲話務員,至1954年11月轉爲郵電員派在本局營業窗口工作
至今。
  
                                            熊四朔
                                       1956年2月20日
  
  陳童看了一遍,又往下看,那是一張個人履歷表,清清楚楚地寫著何年何月至何年何月在何處工作(學習),后又附上證明人。之后的內容也是大同小異。他翻得快,舊紙張發出酥脆的聲響。
  他發現有一疊各式的稿紙翻不開。往上看,稿紙的邊角被一個生銹的回形針死死扣住。年月久遠,紙張和回形針已不能分開。陳童仔細地掀起,發現那是一疊文革期間大家寫的檢舉材料。
  
關于熊四朔的一些材料
  
  熊四朔聽人說抗戰前是國民黨統治時期任商辦蓮■樟電話公司渡蒼總機司機(即電話員),這個公司的頭子據說是渡蒼的大官僚、惡霸、土匪首領李少如所辦的。抗戰初期這個公司收歸偽交通部后,熊四朔調至向安縣富陽偽報話營業處當話務員。1939年夏,渡蒼淪陷后熊四朔調在松口偽電信局當話務員,負責做話傳電報工作。我于1940年6月進松口偽電信局當事務員時曾與他同事過二三年時間,以后他調硫磺偽電信局,仍是做話傳電報工作。
  熊四朔在松口偽電信局工作期間,當時正值李少如任渡蒼縣偽縣長,該偽縣府經常派人到松縣,松口等地領“救濟”米(又叫什么“平糶”米),他們出差到松口時都是找熊四朔聯系。有一次他們向松縣定制一些槍袋、子彈袋、皮帶也是找熊四朔幫他們提貨托運,當時到松口來的主要是余廷珍,不知是偽渡蒼縣府的什么官員。經常與熊四朔通信的是李少如的妻舅黃文河。黃文河可能是渡蒼偽縣府的主要官員。還有李少如的兒子李XX和黃文河之弟黃文成(這二人聽說是在松縣讀書)經常來找熊四朔。
  熊四朔有時回渡蒼家里后返松口時,曾帶過渡蒼偽縣府發給他的通行證(可能叫“執照”)。有一次熊四朔從渡蒼返松口時,據他說曾帶了十多兩鴉片煙。在途中被國民黨地方匪軍搜查沒收。這批鴉片煙是他準備帶到松口販賣圖利的。
  抗戰勝利后化名熊四朔(他原名熊斯朔),又鉆進偽渡蒼縣府駐渡蘭辦事處當電話員。解放后地方電話機構收歸國營,他被分配在渡蒼郵電局工作了。
  以上的情況,僅就所知,提供組織參議。
  
            松縣專員“五·七” 干校學員:丘公碩
                                                1970.7.11
  
  一共兩頁三百格稿紙。在第二頁稿紙左下角蓋著一個“松縣專區‘五·七’第一干校革命委員會調查材料專用章”的紅章。有一行小字被紅章覆蓋在下邊,陳童仔細辨認了一下,認出“邱公碩是我校學員,所寫情況XXX 七〇.七.十一”。把檔案重新塞進牛皮紙袋時,陳童聞到一陣氣味,像是手上這疊陳年舊紙摩擦產生的。它們在陳童的手里變軟,發熱,威脅著要自焚,直到一個嶄新的愿望在他手上攤開。
  
  接下來的日子,陳童依舊按時上班。陳童想,按時上班,是為了自己檔案的厚度保持在安全的范圍內。但一切必須滴水不漏。于是他再未打翻過自己的早餐。一口口地,伴隨喉結的上下滑動,乳白色的液體一滴不剩地沖入他的食道。
  
  他去過那片混合結構住宅區。一切如他所想的,坐在街邊小店的老人,臟兮兮的狗四處流竄,誰都對他多看了一眼,但沒說什么。他在那里待了一天,在星羅棋布縱橫交錯的小巷中迷路了整整一天。  
  用腳尋找自然不會有什么結果。陳童也知道這一點。但他幾乎是完全自覺地,或者是下意識地,拒絕再走進那間檔案室。他知道自己一旦再走進去,就難免要順藤摸瓜地尋找下去。這一點也不難。在熊檔案中出現的人名,按道理也有一份檔案。既然有一份熊檔案,或許與之相關聯就是一份狐貍的檔案,還有褐色的老鷹,灰色的考拉,黃色的蛇……  
  這應該是一種發生在紙面上的變化,而非本來的常態。他想,因為熊檔案被自己發現了,與之相關的檔案網變成了相應的形態;假如自己尋找下去,假如壽命夠長的話,假如不要退休的話(陳童想到自己老態龍鐘的那一天),或許他會發現其實自己一輩子工作的單位不是市檔案局,而是市動物園。那些紙質的檔案怒吼著,騰空而起,像沖了水的壓縮餅干一樣膨脹起來,接著變回自己的形態。它們的眼睛盯著狹小房間的每一個角落。走獸們發了一聲吼,朝單薄的墻壁發起進攻;飛禽們睥睨著天花板,展翅而起……  
  這是最好的情況,也是最壞的情況。但更可能發生的情況是,陳童還未尋遍所有的檔案之前,就已經找到了自己的檔案。那是一份看上去年輕的檔案,薄薄的,檔案主件甚至泛著光,像最可怕又準確的鏡子。陳童顫抖著,顫抖著,向自己伸出了揭示的手指……  
  他像踢到一塊鋼板一樣,從床上彈起來。望望四周,是自己的房間,是晚上。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陳童把手放在心臟處,聽著自己在黑暗中最真實的搏動。  
  啵啵!啵啵!啵啵!……
  
  這并沒有什么難的。從技術層面來講——連技術也算不上。完成它就只要一個公文包,不要太小的,就夠了。就算是一個星期之后,陳童仍為此感到驚訝不已。每當他看到自己的書桌上靜靜地躺著那份檔案,那張清晰的熊的一寸照就要顯現在他腦海里。如此清晰,毛發絲絲可辨。他已經讀過三次了,一次又一次地確認自己的記憶準確無誤,包括熊,也還是女人手上的那只熊。  
  他看它靜靜地躺在那里,好像一個藏著故事的肚子,也許是來自小時候說書人身體的一部分。這么一想,就好像自己也躺在那里,已經走到人生的盡頭。但也不是這樣的。有時候陳童覺得自己好像沒做過這件事,沒有把它從檔案局帶出來。沒有,包括自己在檔案局工作的生活也可以是沒有的事。因為現在,他一點也找不到那痕跡嘛。  
  也許你要說,檔案局的其他人可以證明。他們能證明每天早上他們都看見陳童準時到檔案局上班。包括把檔案帶出局里那一天,他們也一樣看著他,還是不言不語。但是想到他們的樣子,陳童敢肯定他們做起證來,一定是言之鑿鑿,很能讓人相信他的樣子。對此當然沒什么好說,但它也不是絕對的。在這些所謂的絕對的榫眼和榫頭里,有著無數偶然的空氣,借著縫隙,我們搖一搖,再搖一搖,哈哈大笑,一把牢固的椅子至少會在我們心里支離破碎。
  
  可是這也不要緊。無論如何,我們總有一份記錄,在這里,或者在那里,也許都有。就是懷著這種心情,陳童起了個早,帶著檔案上了公交。如果再見到那個女人,車上再怎么人多,他也要走過去。陳童想把熊檔案還給那只熊,這是唯一的辦法。陳童想問問她和她懷里的那只熊。也許那是一只會說話的熊。陳童想知道的太多了,有一只熊的檔案在檔案局里存放著,那是同一只熊嗎?為什么偏偏看到(女人,熊,檔案)的人就是他……  
  陳童看見售票員朝他走來,面色難看得很。公交車轟隆隆地向前開,車上的人各干各的,大街上灑滿陽光,沒有人注意他。一切都很正常。陳童甚至懷疑起能否再碰見那女人了。公交轉了個彎,快到社保大廈站了。陳童看著司機的位子,那里時不時露出一只粗壯的長滿毛的手,快捷地撥動了變速桿又縮了回去。  
  他斜抬著頭,窗外的高大的社保大廈灰色墻體越來越大,不斷地朝窗口壓近。剎車的聲音像閃電一樣擊中了陳童。現在已經離得很近了,灰色墻體斑駁,破損,好像一張巨大的哭臉。那個女人站在這張臉的前邊,穿著一身綠裙,好像是墻體抽搐的鼻孔流出的一滴綠色的鼻涕。  
  她正站在公交站牌下,眼神依稀。看見車門朝她打開,她慌了一下地回過神來,步伐輕飄飄的。陳童看見女人的身子消失了。他把頭從窗外縮回來,緊緊地抱住懷里的檔案袋,仿佛害怕它和自己的心臟一并跳到地板上。她剛剛上了車,售票員正盯著她看,眼光一樣不友善。但她看上去比上次要從容得多了。她用目光挑了挑(位子還很多),最后在離司機不遠的座位上坐下。
她拿過售票員遞來的票,那姿勢氣定神閑得好像貴婦。公交又開動起來,速度很快,搖搖晃晃地好像喝醉了酒。女人一只手抓住了座位旁的扶手桿,穩了穩身子。車子怒氣沖沖地轉彎,陳童看見那只毛絨絨的手飛快地撥動了一下變速桿。他望向窗外,漸漸展開的街景有些熟悉,好像以前夢到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于是轉過頭來,卻發現女人正用無可挑剔的眼神看著他。
  陳童盯著女人和她懷里的東西。剎那間欲望像是被放飛的鴿子。他沒什么話可以跟女人講的。于是他委頓了,整個人小了一圈,縮進自己的座位。她看著他,就好像看著一只木頭椅子,和其他一切東西。直到她發現對方已經假裝看著窗外,肩膀起伏,竭力忍住大聲哭泣時,她才把目光收回懷里。
  車子速度還是很快,但已經平穩下來了。女人把那團粉紅色的東西擁入懷中,在長長的耳朵旁說了一句,輕得這個世界聽不見:
  “你真是我的好兔子。”
                                           
① 應同“業”,原文如此,故不改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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