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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長榮:橋頭堡

論文查重   作者:申長榮   時間:2017-02-10    閱讀:


  庸常的日子,一團亂麻,心里總是想講講什么事情,又常常不知從哪里開始,你是不是也這樣呢?
  先說說肖安吧。
  除了我,大伙都說他是個樂天派,沒事都愿意跟他一塊玩兒。
  我和肖安關系很密切,青春年少時在橋頭堡一塊待過的人里,只有我倆來到了這個地方。
  一個朋友打電話叫我們出來玩,肖安來晚了些,他到時包間里已經先坐了五六個人。他一進來就張嘴大大咧咧地嚷:“環子!今兒見了你肖哥咋帶搭不理的吶?”邊說邊一屁股在那女的旁邊坐下,右胳膊搭在了女人肩膀上。
  但隨即他感到了不對勁兒,沒有笑聲,仿佛沒人看見。女的規規矩矩坐著,身子似乎僵硬。肖安其實是個實心眼兒,嘴里跟著大家的話聊起來別的,但臉上的肌肉總是不那么配合,手臂悄悄在女人背后出溜了下來。
  我上洗手間,肖安跟出來打聽:“環子那邊坐那個男的是她鐵子啊?”
   “是她老公。”
  肖安有時候會跟他閨女學點網絡詞語之類的:“我去——你們咋不告訴我吶?”
  “你上來就摟,還覥著臉埋怨我。”
  按說,這也算不得是個事兒,肖安心里卻真不好意思了。
  過了兩天在一家麻將館里又遇到了那個丈夫。那天贏錢多的并不是肖安,他卻非做東請大家吃了飯。那次冒失自然不必提及了,但是把歉意傳達給對方,他自己心里就安逸了。至于這樣做是不是反而更容易讓那個做丈夫的不舒服(后來看并沒有),他一點兒也想不到。過后他評價說:“環子的老公人也挺好,就是他媽的太懶了,賴在家里做宅男,讓老娘兒們出去四處顛顛達達……”他講究起別人,是不會想想他自個兒的。
  環子的老公托肖安給自己的表弟找個活兒,肖安爽快地幫忙辦了。那男的又請肖安喝了頓酒。按肖安的想法,倆人就是朋友了。以后又碰一起玩兒,肖安絕不再去調笑那個大家都叫環子的女人了。
  “朋友妻,不可欺嘛。”大家伙閑著調侃一句,倒也沒人當著肖安面。我們都是中年人了啊。
  肖安每每做出冒失事,在我這兒也弄過。八九年前,他老婆卞威那時還沒有出國,給一個韓國人開的不大不小的酒店里管些不大不小的事。春節時候,一個海鮮供貨商送他們家一大堆海鮮禮包。次日,一大早肖安就跑來“咣咣”敲門,提溜我們家來一大盒子。我有些擔心,嘴里一邊支應他,眼睛一邊偷偷觀望我老婆的臉色,有些擔心她當面掛不住。還好,肖安一點兒也覺察不到,興沖沖地白話著海鮮品的品種全、品質佳。
  肖安走后,那個禮盒像個定時炸彈一樣躺在我家的墻旮旯里,我不敢碰,我老婆不屑碰。
  那時我在井下檢測瓦斯,一個月掙兩千五百塊錢,我老婆給網吧打掃衛生,一千二。都是死錢。肖安那時在掘進隊當小頭目已經好幾年,他們兩口子每個人的工資都比我們兩口子加一塊兒還多,還各自都有一些賬面上沒有的、也許數目更多的(肖安就時常眼光閃爍做那樣暗示)收入。
  后來,我把那個盒子拎主管我的安全副礦長家去了。現在,我早不在那家小煤礦干了。前些天,我遇到那個礦長的老婆,我們倆并肩走過來一條街。她親熱溫柔地問這問那,關切我的老婆孩子。除了這個女人的為人素養,在東北婦女里少見地好以外,可見,雖說肖安說啥都一副咋咋呼呼的語氣,那個禮盒里的品種和品質他倒沒有夸張。
  紅英給我打電話說是找那個丫頭那天。肖安晚上找我,我不想去,他非拉上我不可。我上洗手間時,他又跟了出來,輕描淡寫地問我:“紅英也給你打電話了吧?她說要來這兒找孩子。”眼睛并不看我。
  我和肖安來這地方二十來年,紅英這個名字,仿佛已經完全被忘記,或者說是一個禁區也可以,我倆之間從來不提起的。
  肖安這出,也怪孩子氣的。直接說不就完了么,大家都這個歲數了。
  
  跟肖安紅英認識的時候,我們大伙還小。
  剛出中學校門(是初中)沒有多久,我給我們鎮政府一個機關抽去填表。在大家都還不知什么是電腦的年代,那個活兒,是一項工作量龐大繁重到顯得有些近乎莊重的事情。全鎮每個村都派出了一個年輕人,在鎮政府騰出的一間屋子里干了一年半。我們填出的表格分檔裝進文件袋子,文件袋子擠滿了柜子,兩排兩米多高的、刷著鐵紅油漆的木頭柜子把辦公桌東西兩面的墻壁都遮擋了。約莫十來年后,在我現在居住的鎮子,一個朋友買下了從前的稅務所,找我去幫忙收拾房子。滿屋子里紙張散亂,像那些老黑白電影里面馬上要被解放軍攻入的國軍指揮部似的。我和另外兩個人弄得渾身灰土,才把它們歸置到一些編織袋子里。一個收破爛的河南人蹬著人力三輪,在過午的陽光里滿載而去了。
  當初那項填表的工作是很受重視的,我們八個干活兒的人,都是各自村上的有為青年。
  肖安說:“你們幾個,往后個個都能當上大隊書記——大彩電、紅磚房,騎個摩托四處逛,到處都有丈母娘……”
  他那時在我們吃午飯的小鋪里學徒,是店主老施頭的徒弟。不過他只學了不足一年,現在只是個嘴上天花亂墜的二把刀廚師兼美食家(也就是饞鬼)。我們那八個人里,即便日后并沒有離開老家的幾個,我也沒聽說誰后來當上了村支書。雖說我們前一代及前幾代的鄉村支部書記里,有相當多一部分人的確就是那么一點點成長起來的,但是時代變了,生不逢時,我們那茬人沒有趕上。隨后沒幾年,我們鎮和臨近的鎮子合并了。老家來人閑談說,原先的鎮政府,現在被一個養豬的人做了豬舍。那些房子用來養豬,也許更合適些吧。
  那時我們每人每天中午有兩塊錢的伙食補助,錢是見不著的。我們一天每人只掙五塊錢。如果把補助費發到每個人手里,便會有人舍不得吃。那樣,每天午飯,就不會有那樣的熱鬧氣氛了。每天中午吃完飯,老施頭的閨女紅英拿來賬本,我們簽上名字。不管每天上班的人有幾個,最后八個人的名字都會給簽在賬本上。
  早春的一天——是四月三十號——雨從凌晨便淅淅瀝瀝沒有停。那天只有我和一個叫彭秀強的兩個人上班。秀強是鎮政府所在地那個村的,家在鎮子西邊的屯子,近。
  雨一直下著,傍近中午時雨勢明顯又比早上大了,濕重的灰云壓得很低,遮沒了鎮子周圍的山嶺后,進一步圍攏過來,天地很小了。
  我和秀強出門前把上衣提前脫下來,兩手支舉著頂在頭上,從政府正門前跑下石頭臺階沖進雨里,跑到街上后,折轉身貼著銹跡斑斑的鐵柵欄一路向東。我們倆跑過派出所和林業站,跑過宋歪嘴子的鐵匠鋪和范麗娜的照相館,再跑過衛生院和郵電所,供銷社前面冷冷清清,前面是十字街頭,平日這里總擁擠著二三十個貨攤子,是半徑幾十里地的世界里最熱鬧的一個所在,但這時空無一人。開始我倆奔跑,只是為盡快通過雨地,后來不知為什么,空空蕩蕩的街道使我倆莫名其妙地興奮、激動起來,在幾百米長的街道上比起賽來。我倆上學時都對賽跑沒有特別的興趣,誰也沒有著意練習過。所以,盡管年輕,但我們跑的速度一定不會很快,姿勢也不會好看。但是,畢竟我們年輕,能夠把那段距離一口氣跑下來。跑到中間,我倆不約而同把頭上遮雨的上衣扯下來,揮在手中,雨水落在我們滾燙的臉頰上,我們縱情地奔跑著,都不甘落后。
  那天老施頭沒在店里,一早起回屯子他兄弟家給他老爹做八十大壽去了。店里沒有客人,因為我們中午吃飯,店面那天才沒有關門。紅英先看見我們倆順著水泥橋沒命地奔跑過來,就叫肖安過窗玻璃前來看。我倆跑到近前,她先過來開了店門,高叫:“誰先進來誰贏——”
  是我先跑到了門前,但秀強從后面伸手薅住了我的線衣,我們倆撕撕扭扭地擠進了門。然后我倆扶著飯桌子沿肩膀一端一端地大口喘氣,已經說不出話來。
  紅英和肖安哈哈大笑起來。
  “兩個饞鬼,才十一點就跑過來!”
  “耽誤……耽誤你們小兩口近乎了唄?”
  紅英從筷子筒抓過一把筷子揚手打秀強。秀強只好又跑起來,他一邊圍著桌子轉圈一邊嘴里討饒。
  “不打死你不算個完——”
  “別,別別,我們請客我們請客……”
  是啊,上午我倆在辦公桌上面就干得特別起勁,仿佛醞釀等待著什么,又火急火燎地跑過來,原來謎底就在這里。一條最大的草魚得五塊錢,一盤肘子也要三塊五,平常,是我們從來沒有認真想過的,今天突然變得不是問題,我們倆有十六塊錢可以消費,非常地闊氣。我們倆也跑到后廚,其實一共只有四盤菜,卻給我倆的絆手絆腳搞得好像活兒很多很隆重似的。肖安罵我們倆瞎摻和幫倒忙,他可算自己掌回勺了,一副大拿德性。紅英也不領情,說要不是早上雨大,她就跟她爹回屯子里去了。
  “謝謝!你還是成心想陪陪我倆,我們該請你的。”油嘴滑舌,故意話里有話,沒等紅英撂下菜刀,秀強就先從廚房門口逃走了。
  我那時傻呵呵的,不敢想紅英臉紅會不會跟我有什么聯系,更沒有去想向來有話就接的肖安為何只顧著炒菜,不做一點反應。
  紅英一邊切菜,一邊哼哼著一首歌子。
  我們三個喝玉泉白酒,紅英喝啤酒,喝著喝著就多起來,就不管不顧了,我們仨也各自喝了好幾瓶啤酒,紅英也被我們攛掇著喝了一點白酒。然后她跟我們仨一樣,甩掉了自己的上衣,并且挽起了線衣袖子,挽到了胳膊肘上面,她在凳子上坐不住了,隔一會兒就要站起來,跑到門口張望一下,然后回來向我們通告:“沒人,一個人都沒有。”似乎在警惕著什么人會突然闖來似的。
  喝到后來,我們完全忘記了該計算錢數。結果,搞得兩個十六塊錢也不夠付賬了。涼盤可以馬虎,但是魚啊肉啊啤酒瓶酒的,老頭子都是心里有準賬的。肖安和秀強是干干凈凈的窮光蛋,偏偏那天我口袋里有六塊多,不是我富裕,其中的五塊錢,是前一天一個鄰居托我為他在供銷社捎農田鞋的,那沒事,回去可以說今天我忘了。紅英跑回她的小屋,她的私房錢倒是有一沓子,卻只有一張兩元的,兩張一元的,她自己并不在意,把那些毛票子攥手里數著,她的全部家底原來才七塊六。
  “他媽的,笨死啦!”秀強一下子聰明起來,“下到明天賬上不就行了!一號不行,五一都放假,但寫到三十一號賬上嘛……”我們幾個醉鬼看看窗外的雨,樂觀地覺得到明天它也不敢停下,那六個人一準還不會來上班……可是,聰明的秀強又一下子泄氣了:“不行啊,四月份就三十天,沒有三十一號……”這個沮喪的發現讓我們笑出了眼淚,幾乎樂得瘋掉。
  張羅喝酒我們很快樂,喝酒很快樂,喝完酒沒有錢,好像是愁事,其實我們還是很快樂。雖然錢沒有著落,可誰都沒有發愁。紅英罵我們幾個窮鬼存心害她,我們笑她居然不知平時從她爹那里多貪污幾個錢。她粉紅色的坎肩是她自己用毛線織的,把她的小臂也似乎映襯紅了。紅英甩著兩條胖乎乎的小肉胳膊在屋子里跑來跑去的,和我們一起合謀著怎么才能糊弄了她爹。
  我們,像四個那個時節里剛剛醒來的冬眠小動物一樣,傻呵呵地望著春天的原野,對未來充滿了信任,盲目地覺得快樂日子才剛剛開始……
  
  在那之前,我們十來歲時一個冬天,我們鎮上出過一樁慘案。那時,鄉下的日子更為平靜,新鮮事很少,事件激起的波瀾也更大些。當然,那時候我們四個互相都還不認識,分別在一個公社四個不同的小學校里上學,數年以后才在這鎮子的初中里聚集。但彼此認得說話,卻是又過幾年以后在這個橋頭的小鋪子里。
  紅英家的小鋪子是周圍兩萬多人大體都知道的,因為它是少數幾個可以讓這兩萬多人吃到麻花燒餅的地方。我自小就多次來過,有較深印象,但一點兒不記得紅英。那時,我怎么也不會為一個大不了和我差不多高矮的小丫頭子分神。我的心思全在干糧上,賣我干糧的是個長辮子的大姑娘。在我仰著小腦袋留下的印象里,她要比后來也成了大姑娘的妹妹個子高許多,也更漂亮。
   那時,政府才剛剛允許個人家開店鋪。紅英她爹的手藝,還不像我們四個喝酒那時廣受大家的敬重。在以前,村子里碰巧有了紅白喜事,他才有機會撂下手里的鋤鐮,臨時肩膀上搭條白手巾,站在農家院子里支起的鍋灶前面,燒大鍋菜。剛來鎮上橋頭蓋起兩間土坯趴趴房,門臉前吊起一個幌子的時候,他人是很謙卑的。自己離不開店,他托親戚給大女兒在省城找了一個店,學些時新手藝。他原先也有過兩個兒子,排行在兩個閨女中間,可一個三四歲時候害流腦病死了,另一個愛玩狗,十歲那年春天被一條戲弄急了的狗惱怒地叨了一口,后來狂犬病發作了。只剩下兩個閨女,可是店鋪總要有下一代來繼承。他當時不過四十來歲年紀,卻完全一副老頭子的盤算。那沒有什么奇怪,人都是千百年來一輩輩習慣活過來的。誰都想不到三十年后今天,那些慣性消失得這么快。
  那大女兒才去了三四個月,就從哈爾濱回來了。
  走時一向開朗、光鮮的一個高個子大姑娘,回來個子卻萎縮了,眼光發散了似的,頭發也好像總是梳不利索。在街邊走過時見人也不抬頭,兩手抄在袖子里,背影有些佝僂,鞋底子不時發出擦地的聲響。
  那時候,紅英的姐姐已經訂婚了,男方也是這鎮上的一個青年,那家弟兄很多。二三十年以前鄉下嫁女,不管姑娘還是姑娘的爹媽,都對男家的窮富沒有今天在意。正在農閑,那個小伙子和一個本家叔叔四鄉干木匠活兒,聞訊把活計扔下回來找媒人退婚。小伙子的爹媽阻止了兩句,退婚要損失一大筆錢的。當初訂婚后,依俗接姑娘來家串門,姑娘抓過笤帚就掃地,摸起兩個小叔子的破衣裳就縫補,和那兩個小哥倆打鬧摔跤,真是一點也不隔心,實心眼兒對待自己家里人。老人對姑娘有些不忍,但看兒子眼窩陷了下去,什么不看時眼光消沉散亂,盯人時卻閃出火熾,便也沒強硬壓制兒子。全鎮上的人都在傳說姑娘打胎的事情,就是沒明說到桌面上罷了,兒子以后也得在這里活一輩子吶。男女訂婚,如果女方毀約,必要如數退還訂婚時男方付出的彩禮,男方不要人家姑娘了,則不能提要回彩禮一個字。
  但那個小伙子不要姑娘了,卻非要討回訂婚時預付的三百塊錢。這便有些不講道理了。大約小伙子心里更是莫名的塊壘難消,但是他選擇的發泄方式實在不好——若替他想想也是的,讓他到哪里去找對頭的發泄對象吶?姑娘的爹媽自然不會同意退錢。姑娘給人家退回來,錢還得退回去,女兒以后還怎么嫁人?媒人不管了,小伙子居然自己來橋頭姑娘家里去要,僵持不下,做母親的領女兒和小伙子一同去找媒人評理。小伙子事先也清楚評理的結果會怎樣,走到半途,竟從棉襖里面摸出一把木匠斧子,把母女兩個殺害了。他是從后面下手的,當媽的氣哼哼走在前頭,姑娘跟在母親身后,只一斧子姑娘就當街撲倒了。過后,人們人山人海圍攏看兇案現場,姑娘的尸體臉朝下埋頭伏在地上,兩手依然抄著,沒來得及從袖筒里拔出來。
  “唉,小雞兒臨死還知道撲棱撲棱翅兒吶……”老太太們這樣感嘆。
  誰也沒有想到小伙子竟起了這樣的殺心,但從他事后的反應,提前他卻絲毫沒有預謀自己殺人后的出路。著了魔般的殺人激情發泄后,他便崩潰了,一時也不知該怎樣處置自己。那里離派出所很近,他就去了派出所。據說所長領幾個人下鄉抓賭去了,只一個管戶籍的老趙在屋里。老趙剛從學校調來沒多久。警察嚇得從兇犯旁邊繞過,跑鎮政府找人去了。那天許多人看到趙老師的棉褲襠處濕了一大片,他自己卻不覺得,見人就臉色慘白、語無倫次地說兇手的斧子上有血。政府一群人過來,兇犯卻不見了,出來四下追找,找到他家里,都不見影子。眾人只當他已經逃走,注意力轉移到殺人現場上時,小伙子卻提著斧子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夢游一般回了派出所。看來他自己也確實無處可去。那時鄉下人的世界,和鄉下人的頭腦都封閉得多。
  紅英她爹當時的年紀和我現在相仿,已然是當時鎮子上最早富裕起來的少數人家之一。他沒續弦,一直沒有,這在今天很難被理解了。大概他覺得自己是個老頭子了,于是就安心做起老頭子來。曾經紅紅火火的六口之家,變成父女兩個相依為命。
  紅英十七歲那年在縣里念了大半個學期高中,就自己跑回來了。這在當時也沒什么異常,“不愿意念”在那時由于情形常見,仍然可以作為輟學的合理理由的。對此,她爹接下來的表現是,轉年在原址拆掉土坯房,蓋了磚房,店鋪和住房連在了一起——另外還空出一大間閑屋,面積很大。以今天的眼光,房子自然難看,但拿什么時候的眼光看,房子都是堅固的。現在,還橋頭堡一樣堅固地據守在小鎮的橋北頭。
  他蓋房子時,一些年輕人學著電影里的臺詞油腔滑調地說:“這下子,老施頭子他媽的要長期占領橋頭啦——”
  再轉年,紅英十八那年秋后,肖安經親戚介紹,來店里學徒。老施頭的打算昭然若揭。那和當初他大閨女時候道理相仿,顯然也是一個老頭子的打算。
  這個,也不用去過多地評說。這個故事,同時也說的是一些始料未及的事情吧。
  但是,有一宗明擺著的事實卻不用質疑,老施頭自己到今天,還安居在他的橋頭堡里,仍然精神矍鑠,身板硬朗。下廚掌勺仍然沒問題的。
  肖安在那個小鋪里待了不足一年,就背著行李卷回了屯子——現在看來,他那個不聲不響的舉動,是個曾經影響了好幾個人命運的事情。過后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覺得自己大約脫不了干系。也許更重要的是,我們青春時候的世界,和紅英她姐姐那時已經很不一樣了。雖說過去并沒有幾年。
  不管怎樣,現在回過頭去打量,我很平靜了。
  我們填表那時,給好幾個鎮領導家里干過私活兒。比較整天在屋子里握著一只鋼筆趴在桌子上,我們都更愿意去莊稼地里幫那樣的忙。好酒好菜不說,干那樣的活計,還會有許多該領導的其他親熟鄰里一起參加,而且多數是年輕人,很熱鬧。一個下午,幫一個副鎮長家栽烤煙苗——可能他老婆孩子是農村戶口?反正他家有地——紅英也給叫去了,那個副鎮長分管我們,偶然中午也湊熱鬧到橋頭那兒去吃飯,于是捎帶叫上了紅英。地里三四十個人,多半是未婚的青年男女。雖說是干泥泥水水的莊稼活兒,姑娘們卻都無一例外收拾得很漂亮。鄉下青年男女一大群湊在一處的熱鬧場面,到我二十來歲時,已經不多了,分田到戶好多年了嘛。她們另外一個類似的集體花枝招展的亮相,是去看電影。鄉村電影都是夜晚放映,誰能看清誰呢?
  到了傍晚,秧苗栽完,大家用水箱里剩下的水洗了手,上車回鎮子。我和紅英跟其他幾人就搭那輛拉水的四輪拖拉機。巨大的鐵皮水箱躺臥在拖車中間,兩邊留下的一小塊地方剛能容人站腳。我們手扶水箱角,在夕陽的光輝里站在拖拉機上。從田間歸來的姑娘們,都像剛從城里歸來一樣潔凈光鮮。紅英站在我旁邊,外罩一件水粉色的新毛衣,西褲,棕色平跟皮鞋。她的衣褲,甚至連鞋幫上都沒有一星兒泥點。我們小心地隨著車身的顛簸保持著平衡,我倆都沒講話,但是前后車上爆發過來的笑聲,會把她的目光吸引過去,眼里的笑意情不自禁。那些笑聲像潮水一樣漲落,消退的間歇,她臉上的期待很明顯。
  吃完飯已經黑下來,我先送紅英回家。從那個副鎮長家到橋頭,走正街要繞遠不少,我倆抄近路走的背街。她還沉浸在興奮里,黑暗里的人往往更沒有意識遮掩自己。她很起勁地說著,我們倆在路過村長家之前,沒有什么能干擾我們的注意力。那個村長家也是上年蓋的新房,那時瓦房在整個鎮子上還沒有幾所,各個屯子里基本上還見不到。雖然夜里顯不出新瓦房的氣派了,但是它還是給我那樣的感覺,因為它平時太惹眼了。房子的屋基墊得很高,燈光顯得格外明亮,村長的兒子開春那陣子剛結的婚,還沒出蜜月吧。西屋新房,窗簾是鮮紅色的,燈光映在窗簾上,紅光霧一樣膨脹,越過院子彌漫開來。
  我倆誰也不會忽視那片紅色,卻都裝作視而不見似的說著自己的話。正在這時,紅窗簾后面的燈光忽然熄滅了。我們的嘴巴也不知怎么的一下子也像被切了電源一般,什么話都說不出來了。兩邊人家的木頭障子把那條過道擠得很窄,之前,并肩走的我倆的手臂不時輕輕觸碰,但誰都沒有留意。這時我的右手又挨著了她左手一下,我趕忙把手移開了,并自己稍稍退后了一點,注意避免肢體再觸碰到對方。我想再說點什么,卻覺得嗓子發干。她也不再說話。后來我倆都意識到了。那時我倆都小,不會掩飾,也想不起做別的。
  接下來一段路,我倆一聲沒吭。腳下的步子卻急了起來,仿佛是在暗夜里結伴逃離。
  我們每天中午去吃飯的時候,我都吃得很快,眼睛不敢再在她身上多■一眼,我們倆好像再沒有說過什么話。別人也沒有留意過什么吧。
  一天夜里,我在被窩里已經躺了多時,又自己悄悄起來,騎上車子出了村子。那時每個村子剛剛只有少數人家買了電視,又在夏初農忙,我經過的幾個村子沒有一點光亮了,和田野山林淹沒在一起。十幾里路,一個人影也沒有遇到,連脫韁夜游的牛馬也沒有。
  我沒有把自行車騎到橋頭,離那里還好遠我便停下來,把車子靠在路邊一棵白楊樹上,繼續往前走一小段路,前面就是那條河。干旱已經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水流剛剛能沒過腳脖子,大半的河床裸露出來。夜空蔚藍如洗,星星稀少。月光在水面上緩慢流動,腳踩進水里,似乎是把月光攪碎了。太安靜了吧,說不清怎么回事,我反而愿意多少弄出一點聲響來。順著水流走下去,褲腳挽著,我沒有穿襪子,沙子不時穿過硬底塑料涼鞋溜到腳板下。我不在乎沙子,硌著有一點疼,腳好像更好受一些。
  我站在河水里,腳前面斜臥著被月光照得白花花的護坡石頭,護坡石頭上面,斜坡地還有一小段,兩側夾了障子,地塊很小,比屋基小多了,他們爺倆仍然種了一點兒菜,蔥蒜、香菜等小菜居多。房子有后門,吃飯的人們經常自己開后門過來掐蘸醬菜。我清楚屋子的格局,知道她爹和肖安的屋子。她住靠后窗的一間小屋,我沒有進去過,感覺卻很熟悉。月光底下,她的窗子多近吶,就是一小段河岸斜坡,往上爬幾步,邁過石頭和幾壟菜地,抬手就能輕易敲到。
  有一天,我在院子里修自行車,車轱轆朝天,我手上都是黑油。我媽往屋里抱柴火,經過我旁邊時她表情變了,在我跟前停下細端詳了端詳,嘴里嘟噥道:“你該剃剃頭了,這咱的年輕人都留這么長頭發干啥啊?”仍抱著柴火沒立刻進屋,嘖了一聲,“是瘦多啦,苦夏啊,過一陣子菜都下來就好了!”從那天以后,我發覺她不時偷偷打量我。
  一天,她好像不太經意地跟我說了后面的建議,口氣不太有把握:“你三表叔昨個兒說,他們在工地上掙錢挺多的,好像,活兒也不大累……”我當時沉默著沒抬眼皮,好像沒聽見。
  過兩天,我扔下填表的活兒,把行李塞塑料袋子里去哈爾濱了。
  
  這些,對我來說,自然都是早年前的事情了,若不是一天意外地接到了紅英的電話,我平時是不會想起這些來的。就像回想一些早年間別的事情一樣,我越來越不激動了。
  二十多年以來,我又經歷了許許多多事情啊。
  單說一個肖安吧,我不去填表沒多久,他也離開橋頭小鋪回了自己家。我是過了兩年才意外聽人說的。人呵,不能先具有閱歷然后才是青春年華,是不是?
  后來,他卻千里迢迢跑這里投奔我。這些年來,我倆一同在這個異鄉地方混,相處的時間,比我們各自跟自己的老婆時間還要長,以后,還可能長過彼此的父母。生活,多么奇妙啊。
  過了幾年以后,紅英和秀強結婚了。大約是在我們二十五歲左右的時候。
  我是在這里輾轉聽說的。我發覺自己心里似乎抗拒這個消息,晚上找由頭跟人喝了些酒,腦袋渾登登一宿,到第二天早上仍人不清晰——也便過去了。
  紅英和秀強生了一個兒子。有一年雨大,那個淺淺的溪流發了山洪,山水下來溢出河床,沖毀了下游許多房屋,秀強把岳父妻兒安頓到自己家里,夜里守在橋頭。一天早上紅英回來,房屋好好的,卻找不見秀強。過了多日水消了,才在下游幾里外的淤泥里找到秀強的尸體。人們估量,多半夜里雨又大起來的時候,秀強到岸邊查看水勢時失足了。那時我們三十來歲吧。
  后來,秀強的哥哥秀剛帶著女兒過橋頭來和紅英一起生活。從大家成年后眼光看,那當然是挺好的選擇。最起碼的,對各自的孩子會比兩人另組家庭應該好些。
  秀剛我也熟悉,他比我們大三四歲,我們填表,是他先去的。我印象最深的,那時他只有一身衣服,一套煙色的中山裝,從來不見他換,卻總是干凈的,而且仿佛總熨(那不可能),天天有清晰的褲線,服服帖帖的很合身。腳上也總一雙灰色條絨鞋子,半高跟,那種供銷社賣的布鞋挺厚實,除了最寒冷的日子都可以穿的,連酷熱的夏天也湊合。后來,他去省城哈爾濱學習食用菌技術去了。那時這樣的學習班很多,收音機里天天都有宣傳廣告,給人感覺,似乎只要學點什么,很快就能成為萬元戶。秀強接替了他哥哥,而且也接替了他哥哥的煙色中山裝和條絨半高跟鞋子。他們兄弟倆個子都不高,聰明灑脫。父親死得早,他們都比我們懂事,責任心比一般同年紀的小伙子來得早,給大家的印象很好。秀剛從學習班上帶回來一個女朋友,省城郊區的。姑娘的爹也來了,秀剛之前到他們家去過,家人都對小伙子印象很好。但秀剛家里的窮苦還是超過了當爹的估計,讓貧困年代的過來人很是吃了一驚。姑娘被父親的態度嚇壞了,嚇得都不敢和父親一道回去了。最后當爹的只好自己走了,上客車時抹了眼淚。
  過了幾年,他們離婚了。我也弄不清他們怎么回事,大抵脫貧致富總不是我們當初想的那么輕易。秀剛堅持把女兒留了下來,他相信自己能把孩子帶好。這,當時連我聽說也一點兒沒有疑慮,秀剛很不錯。我們那時的鄉下年輕人,還總是本能相信自己會把該做的事情干好的。
  今天,只要你真愿意,誰的電話號碼都可以很容易找到的。紅英給肖安我們倆打完電話后,第二天就和秀剛的小妹妹秀霞啟程往這里趕。我們四個在秀剛女兒菲菲打工的酒店門口會面。
  秀剛那兩年,一直在俄羅斯那邊什么山溝子地方種菜,趕不回來。我們那個地方人都往出走,沒有往那里去的,客人不多,他們家的店紅英和老爺子倆人蠻可以打理。
  菲菲年初來我們這里一個酒店當服務員,前一陣子跟店里的一個廚師出走了。菲菲走后好多天,紅英她們在家里才知道消息。出格的是:男的不是個小伙子,跟我們年紀相仿,據說比菲菲整整大二十四歲,家里有三個孩子。紅英找上我倆,顯然是急了,一時也想不出別的法子。這些年她從來沒離開過家,孩子給她這個原來的嬸子現在的繼母形成的壓力先不說,僅是這次出門尋女必要面對一些具體事項本身,給她的負擔就很重。能不能把孩子找到,首先,能不能見著孩子面,這個誰都難說。
  肖安我倆在酒店門口看著紅英從出租車下來,孩子出事上火,旅途勞頓的不適應,紅英沒法不憔悴,但仍是顯得不瘦,大體五短身材的中年婦女體態面貌清楚明白。這似乎不是我當年期待的她中年樣子吧——二十年后再相會,世道真是變了啊!估計她看肖安我倆大體也是相仿的感覺吧。
  我恍惚記得以前去過秀強家幾次,但對這個小妹妹毫無印象。秀霞嫁在我們縣城里,先過來伸出手和我倆握手。這是個稍意外的舉動,讓我們三個猶豫了一下。略微的躊躇及延續下來的短促握手程序,顯出紅英我們之間的生疏和距離。
  紅英的手明顯涼,似乎血壓低。
  酒店的人把菲菲也叫菲菲——小丫頭倒是沒玩埋名的游戲,現在的孩子們把戲太多了——管菲菲的男友稱作老萬。菲菲在家里便對后廚不陌生,大約往后廚去得便多些。老萬在這個酒店已經干了四五年,他的情況酒店的人都大致知道。他的妻子在家里帶著孩子,的確是三個,都是男孩。家在鄰縣某個我和肖安都知道名字的鎮子上,也可以說是這里本地人。
  接待我們的是菲菲的領班,經理的一個什么親戚吧。看著很年輕,也就二十多歲,說過一些話后,我們誰都能覺出她是個肯定三十多了的女人,比我們也小不了幾歲。開始,這個領班也想保持一些世故吧,但真正說起來倒說得很起勁。往往就是這樣情形:交談時一方語氣焦切,投入,常常會把本來想對事件本身保持一定距離的對方,不知不覺帶到一種沉浸其中的狀態,從而說出一些自己本來不想多說的話,不覺便透出一種什么女性對女性很難言表的、似乎是切身的本能關切來:她們自己也都是母親,都做過女孩子吧。
  她主要和兩個女人說話,看樣子她原先也聽說是菲菲繼母,但姑姑總應該是親的。整個過程她都沒有顯出厚此薄彼,開始她主要和菲菲的小姑媽交流來著,后來不知不覺自己把臉轉向了紅英。秀霞長著一張和氣的觀音像上的臉,她也是城里人了,卻仍保留著對方說十句自己問一句的慢性子,跟她的那兩個哥哥完全不一樣。
  我們很順利打聽到了老萬家的地址。同時也確認了一個最要命的信息:菲菲懷孕大約五六個月了。
  出了酒店門口,紅英給丈夫打電話,告知剛剛掌握的情況。
  然后,紅英把電話遞給我,秀剛說了一些常情托付的客氣話。雖說過來多年他的聲音已經生疏,語氣也在盡力平穩客氣,我仍然很清楚聽出他嗓子已經啞了。
  當天下午,我們直接去鄰縣那個鎮子里找到了老萬的家。只有一個差不多十歲的小男孩兒在家,那天是周日。我們本來沒打算從這個孩子身上知道什么,可這個孩子出人意外地很愛和人講話,一搭話便問啥說啥。他說,他爸前幾天回來過;他哥哥在縣里上學,他弟弟在姥姥家;他媽媽就在鎮上一個小木制品廠里挑筷子。肖安跟那個孩子說,你去廠子里招呼你媽回來,告訴你媽,就說有親戚來了。
  過不多久,女主人便騎著自行車匆匆趕回來了。對我們的到來,老萬的老婆表現非常茫然。說了幾句,我們明白,她只知道老萬回來在本縣縣城一個酒店里干活兒了,對其他的情況一無所知,毫無疑慮。
  紅英我們在來時的路上,對這樣的局面設想討論過。不論老萬對菲菲是怎樣打包票的,可是真回到自己家里,未必真有勇氣就和老婆直接鬧離婚——那是最壞的局面,這人徹底不要臉了,徹底不要臉的人最難對付。老萬果真仍然在瞞著老婆,那么,那頭自然也在含糊著菲菲,兩頭在騙。說明他當下進退維谷,在拖延。
  看老萬的妻子顯然意識到出了事情,紅英乘勢暗示她把孩子支走,然后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她。面對晴天霹靂,女人連該第一反應的嫉恨、怒罵的過程都省略了,直接表現的是棄婦的崩潰絕望。她比我們年紀還略小一些,但是沒有通過妝飾去淡化憔悴。等她的極端情緒平和下來一些,涕淚擦去了以后,紅英問她的打算,她的眼淚又來了,也說不出什么,她能有什么打算?
  紅英問她是否愿意離婚,她說愿意。紅英問她自己能養活三個兒子嗎,老萬的妻子淚如雨下。
  紅英把小姑子叫到一邊,說了幾句話。然后叫我們倆,問我們倆身上可有錢。紅英和秀霞倆人把身上的現金湊了湊,還有不到三千塊錢。我口袋里才五六百塊錢,那時,卞威已經出國了。肖安掏出來三千多,紅英沒用我的錢,把肖安的錢拿了三千。
  她揣起零頭,回來對老萬妻子說:“這事大家挑明了,你家他爸多半就翻臉了,可能不會再給你們錢了。這五千塊錢你先留著,這是我們的電話號碼,你把你家電話和地址也寫一下,往后過日子錢上有困難大家一起想辦法。但是你家孩子他爸如果要離婚,你一定得記住:不管他怎樣,你要扛住,千萬不要同意離婚,是不是?——我看你這個人很有耐心,這就好,別受不了委屈跟他較勁,你免不了委屈的,也沒法子啊,多想想孩子……心里憋屈了,有事要商量,咱們多通電話……”
  老萬的妻子知道老萬干活兒的店,我們問明白了,沒有讓她一道去。
  見到老萬本人,局面沒有緊張。兩個女人并沒有像預想的那樣發泄心中積郁的忿恨。老萬沒有受到斥責,連自己也沒有想到。紅英的口氣略帶責備而已:菲菲這么小不懂事也就算了,你不克制自己就不應該了,菲菲肯定已經和你說了,她媽媽好多年不聯系了,奶奶帶她好些年,老太太都急得住院了。
  老萬目光不敢瞅她倆,也不敢看我們倆。能看出來,一見面他第一感覺把我和肖安當成了來揍他的人。這個人長得的確有美男傾向,那么多女子為何反過來迷戀男人的女性美,我是搞不懂的。不管怎樣,這個老萬倒有些面善,看著不是一個混蛋畜生那樣的人。但是,一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小女孩糾纏出這樣一塌糊涂的事情,無論如何,沒法讓人覺得他瀟灑帥氣。
  這是一群中年人之間的對話。對我們的話,老萬無話可說。于是,她們倆在一間簡易的出租房里見到了菲菲。
  紅英覺得孩子見了我倆會更逆反。但是送她們上車回家那天,我看見那個孩子了。臃腫身形,孕期足有五六個月的樣子,臉上長斑了,不是小女孩兒那股水嫩勁兒了。
  一是天晚了;而且更主要的是,孩子的事情還看不出走向。我跟紅英說,我倆就近找個地方住一宿吧。紅英想了想說,行,有事情我立刻給你們倆打電話。跟著到老萬和菲菲租房的地方跟前,我和肖安沒有進去,在附近找了家旅店。
  肖安又出去提拎回一些吃的。我邊喝著啤酒邊想:中午時,我們倆給紅英姐妹“接風”,她根本沒動幾下筷子,現在可能這頓晚飯姐倆根本吃不上了。
  我倆躺在床上,沒有脫衣服。不過,紅英的電話并沒有來。
  肖安也睡不著,絮叨著前一陣子他在歌廳也遇到了一個小丫頭,見人還低頭有點抹不開面兒呢。他對她好點兒,就一副很感激依賴肖安的樣子。次日肖安打電話把她約到了一個旅店,聊起來女孩兒哭了,說她媽死了,她爸總是喝酒。肖安問她多大,她說十八。肖安來了義氣勁兒,給了女孩五百塊錢,勸她找個工廠啥的,不要走這條路。“他媽的!哪來十八?最多十六!跟咱閨女大小差不多,我沒好意思下手——要是別人,還不得狼似的?”肖安說一個多月以后,那個女孩給他來過一個電話,說是真在一個廠子干活兒呢。
  但是肖安自己卻對五百塊錢就當了一次救世主沒有那么自信,似乎不敢過于強調可信性:“愛他媽干啥就干啥吧,誰知道干啥呢?”
  我不是不信,就是聽不進去,我覺得累,腦袋亂哄哄的。
  這幾年,我和肖安的話越來越少,我也覺出自己似乎懶懶的,好像也找不到什么話。有時候回想起來,不覺會自己吃一驚,我們離開父母和家鄉后這二十多年,我和肖安一直混在這個地方沒分開過,我們倆的妻子倒是后來加入的。就是她們剛剛加入那幾年,我倆也是越處越近的趨勢。肖安的女兒一歲半時候,卞威突然頭腦發熱,跟一個才認識沒幾天的男人跑到了駐馬店。四個月后,是我去河南把她接回來的。我妻子二十五歲那年住院,我們家沒錢,肖安的錢加起來也不夠,他還另外火急火燎地向別人借了一些幫我們過了那個關口。不用再多舉其他例子,于情于理我們倆之間都不應該有什么芥蒂。一個小小的禮品盒子何至于搞得那么不得勁吶。事實上,我和肖安一直也沒有什么芥蒂,而且我們還努力想回復年輕時候單純的哥們兒情分吶。
  肖安愛湊熱鬧,總往人多地方去,也拉我去扎過幾回堆,他的表現很活躍,能看出來他是從心里往外興致勃勃。但是,他一個人偶然閑在一邊時,卻總是半張著嘴,眼神發呆。一次洗澡時候,我看見他肚子又大了一些,胳膊腿卻似乎還是那么細瘦,兩腿有些筐著,小弟弟蔫頭耷腦。
  不用再照鏡子細打量我自己了,我喝完酒雖然腦子很疼,卻很清醒:我們怎么的都是徒勞了。時間是最冷酷的,你不服是不行的。
  
  她們一見面,當姑姑的立刻就哭了,心疼。但菲菲的表現很冷漠,態度很堅決:“我這輩子就是跟定這個人了,他離不離婚我無所謂。我沒有家!誰也沒有!我死我活都不要你們管——你們回去,我和家人脫離一切關系……”等等,一個小孩子,變出這樣的戲法來倒也怪難為她了。大約,都是跟那些狗娘養的電視劇學的。
  在那間出租房猴了兩天,菲菲才終于同意和她們回去。而且,歸途捎帶上了老萬。
  她們倆讓小丫頭最后相信,或者說愿意相信了,她們倆看他們相愛這么深,本沒有要拆散有情人的意思,反而受了深情的感動想成全他們——接下來爸爸、奶奶電話里也這樣和菲菲說的。既然家里人這樣態度,菲菲就同意回去了。紅英她們倆跟她說這樣的條件生孩子她們怎能放心。菲菲若不回去,她們就在這里陪著到生完孩子。再說,菲菲這個神經一松弛,也真的很惦記奶奶了。
  老萬心里無奈,但是只得跟著。
  上車前,紅英折回身來找肖安我們倆分別握了手,握住時她左手也過來抓住我手,雙手用勁握著,她很感激,但也沒說出什么感激話。我們嘴里還是順勢說的孩子的事情:只要回到咱們那邊,就好辦多啦!
  我想提醒她手太涼,但究竟沒有說出口。
  于是,紅英秀剛便跟肖安我們恢復聯系了。
  
  菲菲到家,便回到了家里住,也就是橋頭那里。從紅英和秀剛結婚,秀剛家的老房子早就賣掉了,現在,彭家的家,也是橋頭堡那兒。到了家后,奶奶不讓菲菲離開。同時,仿佛不經意間,秀霞介紹老萬去縣里自己一個同學的店里干活兒,這樣老萬便住在了我們縣城。
  他們倆對回到菲菲家這里的實際生活有過具體的構想嗎?菲菲沒有閱歷,想法本來模糊。老萬一是處境的關系,二是自己性格的關系,表現得也不果決。作為一個中年人,溫吞含混,不生不熟的,羈絆重重卻輕浮無根,往往很坑人坑己的,真有很可恨的一面。
  不知不覺的,紅英的主動性越來越清晰了。
  秀霞給老萬找活兒,是聽紅英的,可是,往下具體該怎么辦,秀霞沒有打算。真是這樣:聽說孩子走了,丟了,很難找到了,當時急得要命,知道下落了,奔了去,而且真正找回來了,卻不知道往下該怎么辦了。秀霞這樣,她的老母親也這樣,連秀剛對往下該怎樣具體處理也不由茫然。但是菲菲的肚子在一天比一天大,必須要拿出果斷的態度來。如果猶豫不決,接著拖一拖,孩子也就生下來了。
  紅英的想法讓彭家的家長們沉默無聲。真的,以他們彭家人,是想不出更做不來那樣的事情來的。如果事情出在別人家,僅僅作為事不關己的旁觀者,他們說不定還會質疑做繼母的。
  最后,秀剛表了態:行。他咬了這個牙,他是當爹的。
  秀霞從電話里聽到哥哥決定后,當時落了淚。菲菲的奶奶當天晚上就又住院了——當初,她聽說菲菲跟一個有仨孩子的老爺們兒跑了時住過一次了。老太太真不是裝病。湊巧這個細節,使事情更加自然不留痕跡一些。菲菲夜里也跟著跑了衛生院,忙忙迭迭不覺中著了涼,第二天早上有些咳嗽。她大略也知道,孕婦不適宜吃藥。中午紅英給她熬中藥,她強忍著喝下去了。這是一種民間的模糊心態和心理誤區的體現:常識是孕婦不適宜吃藥,那么如果換成中藥,則就能被接受一些。
  傍晚,菲菲覺得肚子疼,紅英忙著把她也送衛生院,又打電話讓老萬打出租車從縣城趕來。菲菲疼得愈加受不了。秀霞趕來,然后跑去特意去找桓大夫。一邊跑一邊自己心疼落淚,大約還有些生氣。可是,人家紅英又不是孩子的生母,卻出手為孩子一生擔待,自己只有敬人家的份兒,越加對其撂不了小姑子的臉子,所以,她也搞不清自己在沖誰生氣。這個桓大夫小時候便是彭家的街坊,跟秀剛年歲相仿,菲菲也知道桓叔是爸爸的好朋友。桓大夫跟家屬們說:保大人還是保孩子?這個必須得老萬表態。自然,換誰也不可能說出保孩子的話。
  走廊里,大伙守在手術室門外。老萬沮喪得了不得,咳聲嘆氣,又似乎不敢大聲,估計他那時對事情尚沒有確切的判斷,但人的直覺和油然的情緒往往更準確。秀霞無聲地哭,因為無聲,所以眼淚便似乎尤其地洶涌。他倆都不去注意一旁的紅英,紅英沉默著,似乎置身局外。她沒有理由沮喪,也似乎沒有底氣那樣理足氣壯踴躍地哭。誰也不知道她的心情怎樣。
  菲菲引產手術的失血比通常情形嚴重得多,住院時間及在家恢復的時間相應也更漫長。
  沒有人想到的是,菲菲回來在屋子里一躺,就一氣躺了差不多三年時間。
  她出院一個多月,健康情形穩定下來以后,老萬回家一次,他去離婚,去了好久,到底沒有離成。回來沒有繼續在我們縣城干活兒,在這些人面前,甚至在菲菲跟前似乎愈加畏縮。胎兒是最有力的紐帶,那些年紀大的人之前比菲菲更清楚。菲菲懶懶的,沒有埋怨,沒有催促,沒有力氣。老萬走了后,來過幾次電話,后來慢慢就沒有了,這個人消失了。
  菲菲躺在自己的小屋子里,身體應該恢復得差不多了,但是卻不見她起來出屋。很多人都被請來開導她,在學校對她好的老師,以前的女友,爸爸也特意請假回來過。菲菲對人們的勸慰開導、哀求眼淚全無動于衷。后來,她連話也不答了。聽任奶奶和紅英每天給她洗臉換衣,猶如與她無干。最極端的,她連自己的月經也不去打理了。很多人在傳言菲菲已經傻了。奶奶和紅英每日在菲菲跟前,時間久了,對孩子的實際狀態把握得更準確。她們也疑慮過,恐懼過。但孩子在自己手底下長起來的,什么性格,什么心氣,當前怎樣的狀態,她們都比別人清楚。菲菲這次身心的摧殘確實極其嚴重,但是都不足以致命,她的身體沒有什么問題了,人也沒有因此癡傻。開頭是虛弱消沉,然后是自暴自棄。也摻雜一些仇恨報復。那是漫長無聲的對抗過程。
  奶奶經常嘮叨菲菲,紅英沒有吭過聲。一遍一遍地拆洗著菲菲的被子。
  紅英和大人們一點點地修正起一個共識:既然這孩子還有心情賭這個氣就好,就怕她連這個都沒有氣力了。
  世道,真是讓人說不清的東西。到我們的孩子這時候,所經歷的創傷和修復的過程,竟然如此殘酷,如此漫長了。 
  
  肖安說:紅英給你打電話了嗎?
  肖安說:紅英給我打電話問咱倆今年回不回去?
  肖安說:紅英說,要是咱倆能回去,告訴她一聲,去她家好好聚一聚!
  我和肖安來這里的前面好多年,紅英這個名字我倆從來不提起。
  從紅英來過一次后,肖安突然跟我“紅英紅英”的不離口了。仿佛,終于找到了一個我們能夠彼此愉快接受的話題。
  肖安卞威結婚后便住在小城里,早年兩口子冬天弄個破三輪到鄉下去放錄像,夏天推著大篷車到夜市出攤;卞威倒過蔬菜賣過服裝,一個人關里關外跑;肖安包過水塘養過鵝,我后來介紹他來煤礦,他很快就鉆營了個小頭目干……總之,兩口子勁沖沖地一直很能過日子,日子也紅火火過得挺好的,紅火到我老婆都不愿意跟他們多來往。后來卞威出國,自然也是要奔向更好。
  卞威出國好幾年了,跟一個韓國人假結婚辦的移民。辦那樣中介的很多,因為通過那種假離婚方式移民國外的需要更多。女的先到外國取得合法居住權后,然后再把老公孩子弄過去團圓——至少,出國前的打算都是那樣的真心。當然,女的移民外國了,最后男的沒出去,人財兩空的情況也很常見。
  有人背后議論,說卞威好像不給肖安往回匯錢了。
  肖安一方面在人前的舉動的確越來越夸張,另一方面,他也毫不掩飾,甚至越加炫耀從女人那里的尋歡作樂了,喝點兒酒,常常把一些跟他一起排遣的寂寞女人的某些隱秘,都當樂子津津有味抖落出來。
  看肖安對紅英那么尋常的話都興致勃勃的,說老實話,我心里真怪不是滋味的。
  冬天,肖安我們倆真一塊結伴回了趟老家。那倒完全不是我因為不落忍肖安才回去的。
  我媽在電話里一個勁兒囑咐:“你們兩口子可不用惦記著我,好好在你們自個兒家消停地過日子,我哪兒都挺好啊……”末了,老太太含混著叨咕了一句:“這個冬天,試著喘氣好像比去年稍微費點勁兒,也沒啥……”
  孩子他媽撂下電話有點兒眼睛濕潤,跟我說:“我說,你呀,還是請個假回去一趟吧。”
  一天,秀剛找了輛出租車,分別把我和肖安接他們家去,我們一起喝了一回酒。
  那個一直占領著橋頭的老爺子,身子骨還相當硬實,仍然能天天下廚。他一點兒也不記得我了。秀剛從另一個村子把肖安接來時,倆人手攥著手半天沒撒開,好歹都忍著眼淚沒掉下來,明顯是動了真感情。爺倆一個屋子里住了一年,如果我們繼續生活在遵從父母之命的年代,現在這里的主人自然是肖安。以前,我怎么就一點兒沒有去留意紅英的父親蓋了這么一座橋頭堡,而且,真就結結實實住到了老。
  自己有了幾歲年紀,才想起留意一下這樣近乎一聲不響活了一生的老人。細想想,真有些心驚肉跳的感覺。
  酒喝到一半,紅英拿過一個新相冊給我們看,那些照片是她去省城里看菲菲時照的。菲菲經她舅舅安排,在一個知名大廠的技校里學習,來年結業進廠。她領紅英四處去玩兒,娘倆有一張在江北的合影,臉貼著臉,紅英的臉肉松弛,都被女孩子緊乎乎的臉蛋擠扭歪了。
  “看看——是不是丑死啦?”紅英真是開心,她喝酒還是有些上臉。
  我感到釋然,心情一下子開朗不少。雖說我在電話里也知道了大略的情況,可好幾年來,心里一直原來還是揪著這個。
  說起上一次秀強我們四個在這屋子里喝多了瞎鬧的那次。我原想,可能肖安和紅英早都忘了吧,他倆那時每天都日常生活在這個店里,印象不深。沒想到,他們倆都記得很清楚,分別憶起那個雨天日子的很多細節來。肖安說,紅英還一邊切涼菜一邊唱歌來著。
  “瞎胡扯——我哪兒會唱什么歌啊?”話是這樣說,紅英眼光明亮起來,神態顯出來某種年輕時的影子。
  她是唱了,確切地說是哼唱。那時候,我們還不能經常聽錄音機,還不能經常看電視,但有錄音機,也有電視了,有些歌子,尤其是港臺的歌曲會傳進來,從這個人不時輾轉傳給那個人,口口相傳,經常傳得搞不清歌詞,傳丟了歌名,由于不確認歌詞,所以才往往哼唱。我仍然很清楚記得紅英唱那支歌時的神態,有那么一陣子,她總是哼哼著那首歌。
  直到前幾年,某一天在城里紛繁喧囂的鬧市,那個旋律忽然又沖進了我的耳朵。一瞬間,街市上別的噪聲我都聽不到了。我大致弄清了幾句歌詞,回家上網一查,原來那不是一首什么港臺的歌曲,本是舊上海時候一個老電影的插曲,年歲和我們的爹媽差不了多少。我坐在電腦跟前,聽了好多遍。歌曲和電影一個名字,都叫《月圓花好》。只是把花好月圓那個詞語顛倒了一下,意思完全沒有變。音箱里,后來患了精神分裂、英年早逝的小個子周璇用她少女時候的甜美聲音唱著:
  
  浮云散 明月照人來
  團圓美滿 今朝最
  清淺池塘 鴛鴦戲水
紅裳翠蓋 并蒂蓮開
雙雙對對 恩恩愛愛
這園風兒向著好花吹
柔情蜜意滿人間
  
  我雖然喝了不少酒,但也沒有多到和紅英提起這些閑話。
  她可能真的把那個歌子及其旋律忘得一干二凈了,也可能仍然記得清楚,忘了也好,記著也罷,都是她自己的事情,總之她曾經唱過。
  我記著,也純粹是我自己的事情了,總之,我曾經聽過。
  我們是一茬在近乎赤貧的鄉村長起來的孩子,回頭想想,我們年輕時候日子也是很荒寂的,快樂時光,的確很有限。
  不過,好像也挺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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